雨停了。
太子浑身湿透坐在我值房唯一的凳子上,我找遍了房间只翻出一条干净的巾帕。
他接过去随手擦了两下头发就搁下了。
“沈酌,批文孤可以收回。”
我站在他面前,手足无措。
“殿下,我的身份——”
“孤说过了,是男是女不要紧。”
“可旁人会说,朝堂上会参殿下。”
“那是孤的事。”
他抬头看我,神情在烛光下看不真切,但语气极其笃定。
“孤只问你一件事。”
“你那些练字的废纸里,有一张不是练字。”
我的心猛地缩紧。
他从香囊里翻出一张纸团,展开,上面只有两个字。
是我某天夜里写了又不敢留的。
裴衍。
他的名字。
我拿最好的笔,蘸最好的墨,端端正正写了他的名字。
写完就后悔了,揉成团丢进纸篓,以为再不会有人看见。
他把那张纸举起来给我看:“第二年的三月初九,韩昭从你纸篓里捡到的。”
“孤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,想了整整一夜。”
“想你是无意写的还是有意写的,想你写的时候在想什么,想你为什么写了又丢掉——”
“然后第二天,孤就推了皇后送来的第一批画像。”
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。
“殿下……”
“你叫孤什么?”
我咬住嘴唇。
他就那么等着,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侧,通红的眼眶里有一种近乎赌气的执拗。
值房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,三更了。
“……裴衍。”
我叫出口的那一瞬,他的肩膀塌下去了。
不是失望的塌,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。
他伸手把我拉过去,额头抵在我的手腕上——就是韩昭让我戴护腕遮住的那截手腕。
他的呼吸灼热,打在我的皮肤上。
“三年了。”
他闷声说了这么一句。
“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孤只能对着你的字想你。”
“临你的字时就觉得你在身旁,笔锋顿挫都是你的脾气,你写字急了会把捺拉长,你心情好时横画收得圆润。”
“你的字我比你自己还熟。”
“可就是不能看你。”
我的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,一滴,又一滴。
他抬起头,松开我的手腕,用拇指把我脸上的泪抹掉。
动作生疏得很,好像从没对人做过这个举动。
大约确实没有。
东宫连个侍女都没有,太子殿下怕是连怎么对人温柔都不大会。
“别哭了。”
他皱着眉,手忙脚乱地把刚才那条巾帕塞给我。
巾帕是湿的,他刚擦过头发。
我破涕为笑,把湿帕子丢回给他。
他愣了一下,竟然也笑了。
三年来我头一次看见他笑。
不是朝堂上应付群臣的客套笑,是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,毫无防备地、笨拙地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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